印度 | 異鄉人:「生存以上」的八個原則,那些印度教我的事

我因為受一部寶萊塢電影「如果愛在寶萊塢(om shanti om)」吸引,來到印度。也許就如同我最喜歡的那句台詞,「所有事情到最後,結局總是美好的,若不是,那代表還沒結束 」。

原文刊載@端傳媒 Initium Media《異鄉人──莎賓娜:「生存以上」的八個原則,那些印度教我的事》 

2015年秋天,我帶著一大一小旅行箱,搭機前往印度首都德里。接下來的日子,我將在德里附近一所大學擔任華語講師。

猶記出發前,我張開雙臂想和父親擁抱道別,父親反應卻不像以往,「不用了,」他別過頭,搭了電梯離去,後來我才得知,他有多麼擔心。台灣的其他親友們反應兩極,特別對女性人身安全感到憂心。行前,我查了各大網站、網友分享的資訊,愈看愈驚心。家人知道攔不了我,便告訴我:「沒辦法適應就回來,不要硬撐。」

如果這是一場硬仗,我竟然撐過700多個日子了。愛恨交織、苦樂參半,就像印度的多樣與複雜,無法一言以蔽之。

台灣政府推動新南向政策,印度,逐漸佔據版面。但對於印度,外界仍存有許多疑惑與刻板印象,似乎仍是個神秘難解的國度。

這兩年,由於工作環境,我常與當地人交流。我亦熱愛旅行,在印度絕大部分的旅行,是獨自完成。如何與印度共處?是我到現在都還沒完全解開的疑惑。關於階級、性別、工作效率、守時概念、拒絕的藝術、善辯的風氣、社交手腕及生活哲學,在這些文化衝擊之中,我逐漸學會生存。

關於階級:「按一下按鈕,傭人就知道你在找他」

姑且不論印度社會是否還存在種姓制度,在大城市,大部分人都說,種姓制度已不存在,只有結婚時父母會在意,也有學生向我形容:「種姓制度如同種族歧視,表面上大家都說沒有,但其實,深藏每個人的心底。」

剛到學校不久,到銀行申請帳戶時,經理找我面談審核文件。我將文件擺上桌時,其中幾張紙從桌上滑落,當我低頭要去撿,卻被經理當場阻止。「不用不用,有人會來撿,」他說。隨後,一名送來茶水的男子,果然彎下身,幫我撿起紙張。

還有一次,維護宿舍的主管送來一個像遙控器的小型按鈕。他說:「按一下鈕,傭人就知道你在找他,不必還親自跑去叫人」。

「種姓制度如同種族歧視,表面上大家都說沒有,但其實,深藏每個人的心底。」

這是個主僕制度鮮明的社會。在印度社會,主子和傭人之間,界線分明、尊卑有別。傭人的房間通常會與雇主的處所隔離,傭人不會和雇主住在同個屋簷下,就算同一層,房間格局也不同。

對於中產階級的家庭,花錢僱傭人不用花多少錢。一個月花約1000盧比(約新台幣500元;人民幣100元;港幣120元),就能請人到家煮飯,一次花約200盧比(約新台幣100元;人民幣20元;港幣24元),就能找人到府打掃。很多家庭是不必洗碗的,因為他們請專人洗碗。「花點小錢就能請人代勞,何必浪費時間做這些事呢?」印度朋友告訴我。

曾有擔任助理的印度學生,在活動中協助我和同事洗切菜、清洗餐具。想不到,事後他表示感到不舒服。主修工程的他說:「這樣的工作應請專人負責,你能想像要工程師做這些事嗎?」同時,他又對我強調了一遍印度階級分明的文化。

友人在台灣的一所大學工作,她曾對我吐苦水,寫信與印度多所大學接洽拜訪事宜,信件卻像石沈大海,難得收到一封回覆信,卻赫見一句:「請妥當寫信!」

友人只好商請一級主管再次去信,內容相差不遠。原先毫無回音的學校,全在兩天之內就回覆。她這才明白,待遇,會因頭銜而有別。我們歸納出這個無奈的現實:與印度人談合作時,要記得,頭銜很重要,若你不是somebody,很抱歉,連見面都難。

關於性別:我曾在男人注視下如廁……

最近網路流傳一則影片,內容用實驗為名,呈現一名中國女子獨自走在路上,被男子們盯著看的畫面。這部影片引起網友關注,出現許多「就像野獸看獵物一樣」、「虎視眈眈」等言論,又掀起一陣對女性在印度「非常不安全」的風向。

「印度人確實對白皮膚有種迷戀,」我的印度學生們不分男女,看完影片後,這麼告訴我。「白皮膚,就是美的象徵」,在他們的世界中,短頭髮、短洋裝的外表,都是與傳統印度女性大相徑庭的外觀,確實容易引來注目。而這種注目,就連印度女性,也常覺得備感威脅。

印度確實是父權社會,女性普遍被認為是弱勢、需要被保護的族群。因此,公車上有女性座位,德里地鐵也有女性車廂,到了夜晚,女性乘客明顯減少。我的女學生幾乎不夜歸,若夜歸,也一定有男性親友送到家門口。

有一回,我和男性朋友搭乘地鐵一般車廂,男性朋友逕自要求其他男性乘客讓位給我,該名乘客立刻讓座。在路上若遇到有人搭訕,也常有熱心的路人出面制止、替我解圍。好幾次,我搭計程車回家,司機會等我進入住處後,才離開現場。女性身份固然不便,但身為女性,我不能否認,自己因此受到諸多保護。

印度確實是父權社會,女性普遍被認為是弱勢、需要被保護的族群。

只是,遇到節慶時,眾人無酒不歡,需特別留意。每當遇到節慶,學生常說:「待在家最安全,出外要小心。」例如,某年灑紅節(Holi),大家彩粉潑成一片,我的德國女性友人就在光天化日下,遭到路人襲胸。

當我拉起裙子、蹲下身時,竟與男子四目相接。

是幸運,也是處處留意,我目前沒遇過這樣不愉快經驗。只有一次,在搭夜車旅行期間,我下車要找洗手間,一名狀似車掌的印度男子帶我去公廁。時值深夜,公廁關閉,他便指著一旁廢棄空地的草叢,示意我在那兒如廁。

實在尿急,且我觀察到附近燈火通明、人來人往,我於是走進草叢。見他佇立在我面前,我揮了手請男子離開,他卻沒打算走,再次要他避開時,他終於轉頭離去。但當我拉起裙子、蹲下身時,竟與那名男子四目相接。

原來他不死心,跑去另一頭,就是要望著我,我當下又驚又怒,卻又覺得可笑,想像他究竟能從我的如廁畫面得到什麼?走回車的路上,男子跟著我,想裝作沒事發生。我直衝回車上,縱然憤怒得覺得該說點什麼,但我知道,那也是徒勞。

我常和學生聊到性侵事件,學生直指,最大主因是印度社會對性教育的嚴重不足。性慾,是人的天性,但印度社會對性的壓抑與禁忌,反而導致許多問題。例如,在印度,色情網站被封鎖、婚前性行為被認為不恰當、性交易非法,許多性侵犯更藉逞慾來展現權力。

我在德里待了一年半,三個月前,我到了較保守的省份Haryana。印度同事建議我,就算是大白天,也不要單獨上街;大部分的時間,若是女性外出,一定要搭車。

「等有天女性在夜晚時,能安心行走在路上,印度才算真正獨立。」

不變的是,從鄉村到都市,所有人都同意,「父權」是難以動搖的觀念。在這裏,的某些鄉村,甚至對女性祭出「榮譽處決」(編注:榮譽處決又稱名譽殺人,指被害人遭家人、家族、部族或社群,以「維護家族名聲」之名殺害。)即使在校內,女學生穿著短裙、露出臂膀的夏季服裝,出去參加派對時,一定讓男性送到家中。

「等有天女性在夜晚時,能安心行走在路上,印度才算真正獨立。」一名印度女學生在今年的印度獨立紀念日當天,寫下這句話。

關於效率:「等一下幫你打電話……」「現在就打!」

我向來不喜歡麻煩他人,但在印度,需要不厭其煩三催四請。

拿工作簽證的人,必須在抵達印度14天內辦好居留證,逾期會遭罰錢,出入境也會有問題。

兩年前,我出入辦簽證的機關多次,仍因缺少一份重要的學校文件而申請無果,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每當詢問處理進度,校務人員總安撫我:「明天就有了」。但每一個明天過後,又是遙遙無期的等待。

當地人提醒我:「在印度,任何事都要催!」我硬著頭皮每天追問,對方告訴我:「好,等下幫你打電話。」我態度轉為強硬:「現在就打!」

一件簡單的事情,最後演變成需要由校警出面「溝通」,我更得每天打電話詢問進度,對方總是以「明天我會再確認」、「官員請假沒上班」搪塞。事有蹊蹺,有天我親自到辦事處走一趟,發現官員不但就在那兒,而且我的證件早就辦好了。

有一次,住處的冷氣壞了,管家說:「別擔心,技工明天早上會來修。」到了隔天,我果然被放鴿子,時間一改再改,我頂著攝式43度的氣溫,一刻也不能等。我死纏爛打,每小時追問一次進度,冷氣終於在這個「隔天」被修復完成。

回首來時路,我從一開始只懂得傻等、萬事忍耐,變成如今絕不接受延遲、不隱忍任何不滿,且我學會了,在任何情況下,一開始就要清楚明瞭表達訴求。與人合作,我養成逐一紀錄習慣,若牽扯到金錢,更要留下白紙黑字,以免對方不認帳。某種程度上,印度漸漸改變了我。

關於時間:不到最後關頭,永遠可能有變化

印度人沒有守時觀念,常令外國人捉狂。觀察身邊所有人,對遲到這件事,都習以為常。

某次,有重要訪客來學校參訪,原先應允要參加的主管遲了半小時還未到。「怎還沒來呢?」我焦急地問,一旁的印度老師及學生聽了笑說:「你不知道,在印度,愈『大咖』,愈要晚到,這才能顯示他的重要性。」

除了遲到,很多事總在最後一刻才確認。即便如此,印度人還是一臉不疾不徐。有一次,我應邀參加學生的畢業舞會,直到前一天,都沒人知道舞會確切時間,到了當天,我終於問到表定時間。

當我準時抵達,學生還正在布置場地,最後整場舞會比預定時間整整晚了2個小時。我習慣了一個鐵律:任何事情到了最後一刻可能都有變化,永遠記得保持彈性。「既來之,則安之,」我常這麼提醒自己。

關於拒絕:我在街頭,嚷著叫警察

華人個性較溫順謙和,遇到騙子、糾纏的商人,常難以脫身。經過兩年洗禮,我已經練就一身堅定不移的拒絕之策。

華人個性較溫順謙和,遇到騙子、糾纏的商人,常難以脫身。經過兩年洗禮,我已經練就一身堅定不移的拒絕之策。攝:Anindito Mukherjee/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

瓦拉納西(Varanasi)是印度教徒心中的聖城,也是著名的觀光勝地。我隻身前往當地旅遊時,一名男子揮手要我靠近恆河旁的小祭壇。「請問多少錢?」「免費,」說完,他將粉末往我額頭一畫,接著將鮮花製成的花圈往我脖上一套,然後領著我走近恆河,如他指示,說出家人和自己的名字。只見他喃喃有詞,要我將手上的鮮花往恆河撒。

「請給錢,」他雙手合十。「你不是說免費?」我問。「點額頭免費,儀式要錢。」他答。

使用者付費,我只好無奈地掏出一張百元鈔票。對方卻秀出整整一疊千元紙鈔嚷著:「一千元!大家都給一千!」我堅拒,兩人僵持不下。「不然,一人一百,」他指著一名同夥對我討價還價。

「不要,就一百,你們兩人分。」我說。他不從。我提高音量:「再這樣我就要叫警察囉」!」對方見我態度強硬,轉而放棄。臨走前,他又轉過頭,我以為他要開口辱罵,想不到對方只是握了我的手,告訴我:「祝有個美好的一天。」

外國人被漫天要價,是常見之事。有一回,我在前往機場的半途中,人力車伕突然獅子大開口,像我索討比原價高出10倍的價格。我們爭執不下,他甚至不時和經過的騎士攀談,要他們評評理,一起說服我多付他車費,最後,同樣在我示意「要找警察來」,爭執才落幕。

關於善辯:「試了再說」的生存法則

印度人很注重打扮,不論來自哪個階層,都懂得看場合穿衣,襯衫該燙就燙,髮油該塗就塗,絕不會讓自己邋遢現身。

「寧願淋雨,也不願穿醜雨衣 !」

幾次暴雨,常看印度人躲在橋下避雨,少見人穿雨衣。學生視之為理所當然,笑稱:「寧願淋雨,也不願穿醜雨衣 !」

我先前任職的學校是一間知名私立大學,學生家庭多半為中產階級,正式場合及節慶,師生必定盛裝登場。

上課時,學校教職員中男性多穿襯衫、西裝,女性則穿傳統紗麗,年輕女性穿著則較西化。上台報告時,多數學生會穿襯衫或西裝,模樣正式,夾腳拖不可能出現在課堂。有些重要場合,教師甚至會要求學生著正式服裝出席。節慶時,所有人必定華麗現身。

除了衣著得宜,印度人也非常在乎社交。印度人與親友關係緊密,普遍自信、外放,從小就常與親友齊聚一堂歡度節慶,唱歌、跳舞、主持都得學。我幾乎少見印度人上台怯場。印度人對社交能力的訓練,自幼訓練有素。我有次參加婚宴,友人還交代姪女專門負責照顧我這名賓客,這名姪女年僅13歲。

關於生存以外的事:生活,更懂隨遇而安

於是我發現,生活,沒有所謂必須奉行的「準則」。有些人認為印度人沒效率、沒責任感,也許印度人看待我們,會覺得生活緊繃、急躁、沒耐心。

相較於台灣、日本講究高效率,服務至上、使命必達,然而在印度,地大物博,基礎建設還不足,且許多事依賴人工、紙本,加上印度人個性樂觀、不拘小節,常會讓台灣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卻聽他們說「慢慢來,急也沒用」、「放鬆,別氣,生氣也無助於事」。於是,旅居印度兩年,最大的改變,應該是更懂得隨遇而安。

所有事情到最後,結局總是美好的,若不是,那代表還沒結束。

相信「All is well」,事情到最後一刻總會解決,與其把心力放在憂慮、發怒,倒不如專注在解決問題上。停電了,但電總是會來;錯過了公車,但因此與不同的人事物相遇;忘了訂票,但最後一刻,還是趕上了。

我因為受一部寶萊塢電影「如果愛在寶萊塢(om shanti om)」吸引,來到印度。也許就如同我最喜歡的那句台詞,「所有事情到最後,結局總是美好的,若不是,那代表還沒結束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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